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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雪飞:他快乐就好

2017-02-27

 

2016年海淀区融合教育、特殊教育优秀案例参评文章
(第一页)
编号: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题目: 他 快 乐 就 好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
正文:
 
我并不喜欢他,因为他不是那种老师心中的“好”学生。每当一提起这个名字就让我头疼。专业课学得很烂,文化课一塌糊涂,就连个好身体也没有。他的盲态很严重,总是不由自主的大幅度前后晃动,而且很难纠正。就这样的学生,将来怎么从事按摩工作?不干按摩,拿什么立足于社会,拿什么养家糊口呀!我只当了他两年多的班主任,在他身上,我没有取得一点点“教育成果”。可恰恰又是这样一个学生,转变了我担任班主任工作十年来形成的学生观。
他叫汪X,是住宿生,父母都是从安徽来京闯荡的。我觉得家长对他并不在意,除了周末接送以外对他很少过问,日常的生活就全凭他自己了。
汪X的性格挺乐观,给自己起个网名叫“快乐先生”。但他的体质很弱,个子不高,也不壮实,刚升入职教的时候真可以用“手无缚鸡之力”来形容。测体能时,他好几项还不如班里的小女孩强。我能看出来他不喜欢按摩这行当,让他感兴趣的只有鼓捣电脑和说相声这两件事。这样的学生是不能让我容忍的,因为我自己也是一个盲人,我觉得视障人应该用坚持和不服输赢得尊严、实现价值。所以,我在专业上对自己要求很高,我崇尚“强将手下无弱兵”的理念,也是以这个为标准来要求学生的。所以,当开学还不到一个月我就接到无数次任课老师关于他“不听讲”、“不完成作业”、“不认真练功”、“课后不练习手法”之类的投诉后,我冲他发火了。我把他叫到办公室狠狠地批评他对学习的消极与懈怠,给他规定下任务和目标,并安排了班干部监督和帮助他。
起初,他碍于老师的威严做出了一点改变,课上课下多多少少也能学点东西,晚自习举几个哑铃。但也就不到一个月,他就又恢复到老样子了,连根他关系最好的同学也拿他没招。我看单独逼他不奏效,就想改用集体的感召力影响他。到期中,我让全班同学做了一次阶段性总结,每个人都谈谈自己取得了哪些进步,并给后半个学期定下目标。当他发言时显得有些尴尬,因为似乎他没什么可说的。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专业课都及格。我暗暗叹了口气,但这样总也比没目标强。于是,我决定先从自己的按摩手法课抓起。我开始对他变得格外严格,他没什么劲儿,别人练一段时间可以换组当模特休息一会儿,但我不让他休息,而是要求他一直练。我能看出他力不从心,但我想用“狼爸”的精神把他训练成个硬汉子。一学期下来,我发现自己有些徒劳。他的学习成绩和体能状况并没有多大的起色。我不想跟他较劲了,甚至看见他我就心烦。我想放弃对他的任何努力,但他一次出乎意料的举动又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在准备一节主题班会的工作分工时,汪X主动认领了编辑片花的任务。为了做得更好,他周日回来一屁股坐在电脑前一直干到天黑,中间连饭都没有吃。其实,这也是他把作品交给我时班干部告诉我的。原来他也可以如此专注而痴迷的去做一件事情!我开始反思,学按摩确实为难他,能不能帮他想一条别的路走呢?他喜欢琢磨电脑,我觉得他毕业后可以去干代理销售盲人用的手机软件之类的工作,也能有不错的收入。我和他做了沟通,他也觉得这个职业适合他。于是,我让他保证专业课及格的前提下每天坚持学习电脑知识,暗中放松了对他学习按摩近似苛刻的要求。
2014年4月的一天中午,汪X突然一头栽倒在食堂,他竟然有癫痫!我第一时间通知了家长带他去医院检查,可过后他只在家休息了几天就又被送了回来,家长说没有查出原因,还是回学校的好。可自此之后,我感觉他更加懈怠了。有时候上手法课他练几下就跑到旁边的床上躺着,连计算机也不像原来那样令他着迷。我去开导他不要有心理阴影,癫痫是可以用药物控制得很好的。可他说他真的没有什么思想负担,就是经常提不起精神来。那我还怎么管你呢?硬的不行,软的也不行,干脆放羊算了!我狠下心不过多管他,只要不捣乱,不想练就歇着,不想学就待着呗。这样一来,我发现他每天反倒挺快乐的。但多年养成的观念又让我不停地在深深的谴责自己。身为班主任,对自己的学生如此放任!看着他一天天的晃过大好时光,我觉得自己在犯罪!
“我要帮他转入正轨,我得重新对他狠起来”,我暗自下定决心。可正当我准备好鼓足斗志卷土重来时,学生偷偷告诉我最近汪X又在宿舍发作过癫痫,而且经常在晚上自己和自己说话。直觉告诉我这应该不是小问题,我不敢怠慢联系了家长。两天后,家长来学校把他接走了。而这一走,汪X就永远没有再回来。令人始料不及的噩耗传来,他因尿毒症病逝在家里,年仅19岁,而那一天恰好是2014年的盲人节。
为了悼念他,我们在学校为他开了追思会。大家都哭了,这个如此让我厌烦的学生竟然让我如此割舍不下!我很内疚,如果当初知道他身患重病,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逼着他去多练手法。但难过之余,我也感到一丝丝安慰。在他生命历程的最后几个月里,我以“不负责任”的态度让他轻松快乐地度过了每一天。
我很想对老师们说:虽然我们是育人的园丁,但我们并没有权力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学生。在特教工作中,有一些学生除了残疾还要承受其他疾病的折磨,比如先天性心脏病、先天性糖尿病等等。对于这样的孩子,我们有什么必要逼着他们成为身残志坚的英雄?能让这些孩子每天都在快乐中学点自己喜欢学的东西,难道不就是我们最大的教育成果吗?在汪X的追思会上,我说了这样的话:“如果真的有来生,我惟愿汪X做一个健全人,快乐地去学去做自己喜欢的专业”。